雲塵驛

　　困頓人生，無覓來路處，感而發。

　　丈夫志青高，輾轉夢迢迢。

　　何期灞陵上，偃月掛征袍。

　　下了班車照例會走同樣的一條路回家。今日有所不同，卻向著往日不常探近的一條護城河邊的小路進發，只為窺瞰涼亭中的唱戲的老人們是否仍在。

　　斜陽下小路蜿蜒爬伸，路旁的兩株松樹間灑滿了一張待捕的網，晚風吹過不時震顫，路旁間或有溜狗的人們擦肩而過。不多時便到了前次買菜歸來時路過的小亭——正是在這裡又看到了老北京的影子，老人們聚在一處吹拉彈唱。

　　自己也是個戲迷，今日不惜繞遠尋著小路回家只為尋找自己心中的一個安慰。走過涼亭，有三位老人帶著自家的小狗坐於亭中，其中靠外坐的老人身邊放了一個袋子，裡邊裝著的正是京戲中伴奏的樂器——京胡。

　　已經是晚飯的鐘點了，溜狗的人們也愈漸稀少。本不抱著再次聆聽的希望，卻仍放慢了腳步從亭邊蹭過。也許蒼天眷顧，帶著琴袋的老人的一個動作停住了我的腳步。他悠慢地從袋中取出京胡，調好了調門。一陣過門之後，坐在他旁邊的老人開口道：“小東人下學歸言必有錯”，正是《三娘教子》中的名段。我忙不迭地停住了腳步，站在原地側耳聆聽。不時抬頭向亭中望去，拉琴與唱戲的二位老人十分的忘情，坐在對面的老人也如痴似醉。河邊溜狗的人們漸漸散去，只剩下亭中唱戲的老人及站在路旁聽戲的我。驀地，曲調轉入悠揚凄婉，恰巧此時一陣秋風吹過，身邊的楊柳沙沙作響。夕陽金色的余輝中，煢孑的我的影子與鑲嵌著老人身影的亭影默默地相對而立，秋風摩挲柳樹弄出沙沙的響聲，時間在這樣的氣氛中凝滯了。

　　一曲終結，我默默地踏上回家的路，留下身後的老人們繼續在那裡吟唱。幽婉的琴聲倔強地回蕩著，柳樹仍然嘻嗦，在這樣清古幽雅的余韻中，我尋回了片刻難得的安閒與兒時遙遠、模糊的回憶……

　　午飯的食量很小。單位大鍋飯的味道與質量和我的生活觀念是大相徑庭的。是故，往往午後一、二個小時過去便覺飢饉難耐了。每臨到晚飯的時候，我的形象以饕餮來比喻是不為過的。

　　今日晚餐亦然。然而“萬一”在生活中比比皆是，正當我大塊朵頤之時，一塊黃瓜塞在了虎齒處，本未經心，便如往常一樣咀嚼，然而強攻之下卻突感上排虎齒處空洞無物，試以舌抵該處，更覺如野，心下便明了了，跟隨我近三十載並超齡服役的最後一顆乳牙終於退休了。

　　前幾日牙齦發炎，患處腫脹不能咀嚼，稍加觸碰便會疼痛難忍，然而更嚴重的結果是此次的“事件”直接導致了我最後一顆乳牙的鬆動。當時並未深究，以為這樣使它自然地脫落總好過去牙科拜託醫生，錛鑿斧鋸之下恐又將耽誤我幾日之營養。終於，漸漸地，患處痊癒了，原本鬆動的乳牙卻又堅固如初。原來過時的乳牙亦有自己的生命力，雖然對於它的主人的我的身體的營養吸收及進食的心情大有影響，但與我的倔強一樣，終究不肯就這樣退出歷史，到底是收服周德威的李克用，還是敗走麥城的關二爺，似乎它硬要證明給我看。然而，事實證明，桃園兄弟的豪氣乾雲終也抵敵不過歷史的大浪淘沙。

　　於我，心下卻釋然許多。這樣的結果，不僅使我在享受美食的時候可以更加的肆無忌憚，卻更領悟了人生的無常，不經意間，它以最不應該的方式突然謝幕了，代價卻是少的可憐的一點血跡。仔細打量捧在手中的舊牙，原來牙根已然完全脫落，它只是硬生生抱在牙床上如浮萍一般，忍受著工作帶來的負荷。不過，現在它退休了，繼任者們的服務更加忠實、更加妥貼，也許這個前輩在看到這一點之後，倔強終於被完全融化，放心地去了。當然，老邁到了不堪忍受繁重，突然的離去也是有可能的。

　　人生，不過如是。

　　傍晚狂風驟起，墨黑似夜，俄爾傾盆，雷電爭鋒。觀天奇景，由感而發：

　　烏墨東南行，西北遮雲鷹。

　　疾風挾驟雨，傾落九天星。

　　人生在世，如客寓他鄉，倏忽一世，如草木一秋，生命之短譬若螟蛉之比彭祖，滄海之浮一粟。奈何世人懵懂，茫然不識來處，昏然不省歸途，朝夕只爭利祿，不識不變唯變，終為色相所惑，徒墜邪道。

　　回首往事，亦曾行商為賈，輝煌一時，也曾衣食無著，奔波苦楚。夏日炎炎，穿梭於車流人群之中，身邊過往皆行色匆匆，或神情凝重，或愁眉深鎖，然細究其源，無非名、利二字。

　　神龜雖壽，尤有竟時。騰蛇乘霧，終為土灰。近來常有客寓塵世之感，無論曾有過如何的遭際，或將經歷怎樣的未來，終有一日人的生命將會結束，生前的一切將留在塵世，不能跟隨死者而去。人從降生，便歷世劫，靈與肉的對壘貫穿生命始終，成為生者永遠的主題。

　　世人常嘆道途多艱，或哀號，或忿憤，然不識心為形役皆肇於欲。即使盡窮奢極欲之能事如桀、紂，終難免一死，身後只襲罵名於世，然而他們的靈魂是空虛的、丑陋的。現代人在享受著科技巨大發展、經濟高速增長所帶來的便利的同時，也在無盡地追求感觀的刺激，慾望更像無從窺底的深淵一樣，永遠得不到滿足。這樣的結果直接致使社會有失公平與正義，少數富人極盡壓榨之能事只為滿足自己的欲壑，然而黃土之下，這一切都將失去意義……

　　世途多艱，唯心安樂，身便安樂。其實，區區數尺之軀又能享受多少物質呢？